
辜琮瑜 (法鼓文理學院/生命教育碩士學程)
以前聽到或想到守護者三個字,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想像,或感覺那彷彿是一種極為艱難的工作,平凡如我們,如何可能去守護另外一個人?甚至守護很多的人?
但在金山醫院居家個案的靈性陪伴過程中,逐漸體會到,守護是一種相信,也是一種簡單的願意,只要願意,不去多想那是什麼,而只是在生命相遇的機緣中,當下即是,可能就只是那相遇的短暫時光中,純粹的支持、陪伴,給出暖暖的愛,就是一種守護。
第一次見到一頭銀白髮絲的阿嬤,臉上有著微微的怨,酷酷的表情不大搭理人。團隊的護理師們下車前給了一句話:老師,我們幫阿公換很難換的尿管,阿嬤就交給妳了喔。
這句話是我們的暗語,適用於很多長期臥病的個案,家中雖有外籍看護,但主要照顧者可能就是阿嬤了。身為需長期照護者的伴侶,往往肩負很大的責任,兒女不在身旁,身邊老伴無法言語或回應,阿嬤通常很無力很孤單。
面對酷酷的阿嬤,我們輕輕摟著阿嬤的肩,微微使了點力,就可以感受到如牆壁般堅硬的背,接著才跟阿嬤說:「您肩上擔子好重啊!」話未說完,原本淡然的表情一下子崩潰了,眼睛一紅眼淚就滾了下來,一邊說:「阿,不然怎麼辦,我也不想這樣啊!」一邊抱著我,瞬間變成一個脆弱的小女孩。
從那天開始,只要去給阿公換管,我就負責幫阿嬤按摩,幾次下來,阿嬤每次見到面,都會一邊害羞,一邊很開心的說:「痛很久了,肩膀打針吃藥都沒用,妳按一按就好了耶。」
有一回學生一起去,阿嬤指著我跟她說:「這個復健師好厲害喔,按一按肩膀拉一拉手臂,就不痛了喔。」學生大笑解釋,我不是復健師,但阿嬤很堅定,還跟她說:「是妳不知道啦。」
離開之後學生納悶的問起,為什麼吃藥打針不會好,妳按一按就不痛?我想了想,突然浮現守護者三個字,那是一種心意,因為一句話先讓阿嬤感覺她的辛苦被理解,然後一份懇切希望讓她放鬆紓緩的心,再跟幾位芳療背景學生練幾個手法,組合成一個能讓阿嬤開心的陪伴者。那也是我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「喘息陪伴」,因為照顧者雖然不是臥床者那麼明顯的需要被照顧,但長期的身心壓力,往往讓他們喘不過氣來。
幾次下來,團隊就有了這個默契:老師,阿嬤交給妳囉!之後一起去陪伴的學生,也會適時聆聽他們說話,擁抱、按摩老人家,是的,守護者最要緊的其實是心意,以及那份「願意」,在人們需要喘一口氣的時候,在一旁或者說話或者靜默,但能讓對方感覺到:此刻我們就在妳身邊,妳不是一個人承擔著這一切。
在北海岸這保守傳統的村里中,常見得許多阿嬤辛苦的身影,忙碌操勞多年,終於可以鬆口氣了,卻可能開始成為老伴的長期照顧者。她們不會主動求援,習慣咬緊牙根隱忍一切,因為扛著身心壓力,肩背都僵硬的不得了。可是她們在被愛擁抱的一刻,會緊緊握著妳的手,靦腆的笑著說:「唉呀,真不好意思,你們來真好。」
那一個又一個的阿嬤身影,都讓我們很想繼續這樣陪伴下去。哪怕一輩子只相遇一次,只要那一次讓她們被理解被暖暖的支持過,就是一種守護了吧。
